我有个不成熟的小建议

侠女与小白花(14)

养孩子自然不如长青子所想那样容易,即便这个孩子听话乖巧。

段情从未尝过饱腹的滋味,如今成了长青子首徒,门中无人敢苛待他,反将他当做身份贵重之人讨好,每天都有好东西吃,段情不节制,日日吃得腹胀,然而乞儿做得久了,腹胀的滋味儿便是幸福的滋味,他不说,长青子自然不知道,直到一日,小娃腹痛难忍,无法行立,长青子才知晓前因后果。

无情之人一时间觉得孩童的无知可笑,可又觉得他这拙样可爱,叫他吃了消食丸子,又耐心为他揉着胀痛的小腹。

“师父,以后我不敢了。”

“无妨,只是莫要贪多,让自己生了病。”

段情望着长青子微微柔和的眉目,终于清醒地认识到这样一个事实:他再也不是那个脏污的小乞儿了,他有了个师父,虽不常笑,待他却好。

长青子本打算让这徒儿自生自灭,可真正让段情拜了师,他的心中油然生出了许多责任,疼惜和怜爱,这些陌生的情感像埋了许久终于发芽的种子一般,在他心里盘根错节地生长。段情不识字,看不懂剑谱,长青子便握着他小小的手,一笔一划地教他写字,声音清冷却温柔。

段情天赋异禀,学什么都很快,长青子为他挑了许多剑诀,他皆能学进几分精髓,还会融汇贯通,如此聪慧的一个徒儿,为师者,如何能不自豪骄傲。

“师父,这些剑诀我都会了几分,可您为何又不让我继续学下去?”

“情儿,这些不过是最低级的剑诀,你是天降奇才,自然要学世上最好的剑诀。”

大象无妄诀。

这才是他真正想让段情修习的剑诀。

为师为父者,既对孩子抱有期待,也有着同样的担忧。

长青子眼里,段情是可以继承他衣钵的人才,可他依然忧虑孩子参不透大象无妄诀。

段情捧起那本长青子所默剑诀,读了几句,便似有明悟之感,片刻便入了定。

长青子大喜过望,终于畅快地笑了,他瞧着这个孩子,如今他不再瘦弱,不再畏缩,一副钟灵毓秀的姿态,是他养出的孩子,是他的心血,是他的继承。

他爱他,像一个父亲爱着他的孩子。

 

段情十二岁,已将大象无妄诀第一重参悟。

长青子道:“情儿,你如今已习得第一重,可我观你数日,发觉你行剑时依然有几分凝滞,可是心中存在怨愤?”

“是的,徒儿这几日总想起过往被人欺负的经历,愈不去想,画面便愈加清晰。”

“此乃大象无妄诀第一重考验,你要明白,世人欺辱你,不过是因为你比他们弱小,如今你已经足够强大。”

“师父教导,段情铭记在心,但徒儿实在不懂该如何消解这些怨愤不甘。”

“为师明白,故而明日起,你便下山吧,心中郁卒若是长久堆积,于你剑道没有益处,便吧过往恩怨了结。”

“是,师父。”

段情鞠了躬,踏出门外。

“等等,”长青子出声,沉吟了一会,道:“若是遇到什么小姑娘,你喜欢的,就替师父收了,做你的师妹吧。”

段情又退了回来,不解地看着长青子。

长青子抚了抚他的头,道:“长高了。”

“嗯,这几日骨痛,觉着自己抽条一般。”段情露出几分少年人的羞意,垂下头,小声答道。

“骨痛怎得不说?师父去问掌门要些增骨丸,莫要忍着。”

“谢谢师父,方才师父说要收徒弟?为何不亲自去挑?徒儿挑不来人。”

长青子淡淡笑道:“你比我小时候还安静些,没有玩伴,又修习了大象无妄诀,为师不愿你同我一样,路上若是遇见了喜欢的小姑娘,就带在身边,权做你的玩伴。掌门也说过,金光门不若寻常道教,门内讲究随心所欲,顺其自然,故而师门中有互生爱意者,便可在门主主持下结为夫妻,以后你大了,若是喜欢,便娶她,若是不喜欢就当做妹子相待,也不至于你,”长青子一顿,敛去那份怅然,“修行之路上,太过冷清孤独。”

 

 

“如此听来,”封三道,“长青子并无指摘之处,段大侠虽然英年早逝,但长青子确实待他极好。”

“可笑。”段天嗤了一声,他已经从过往岁月走了出来,再谈起曾经亦十分平静,“原来伪君子做到极致便是世人口中的谪仙。”

“为何如此评价?”

“他自诩是无情无欲的道士,然而不过是多年压抑爱欲,一旦复起,便却远胜旁人。长青子自入门后便道自己已绝情断欲,多年以来亦是一人,若可从未有情,他也可以如此一生,自证他的剑道他的天道,虽冰冷无情,但却是个磊落的侠者。”

“可惜,”段天道,“段情此番下山,确实带回一个女孩,她叫秋铃儿。”

封三的瞳孔微微一缩,道:“若真是我所想这般,那便太狗血了。”

段天冷冷一笑道:“三公子所想,莫非是师徒二人同爱一女,故而生怨?”

“否则?”

“秋铃儿在长青子眼中,不过是段情的玩偶罢了,一个可以随意丢弃的,玩偶。”

 

 

秋铃儿是段情在路上随意救下的女孩,比段情小了一岁,是大户人家小姐的玩伴女婢。

小姐骄纵,孩童的恶意总是赤裸残忍。这一日,好仆射的大小姐带着她的仆从们来山林玩耍,秋铃儿自然是她的猎物。箭矢无眼,大小姐胡乱射,秋铃儿只好仓皇躲避,身上也出现大大小小的伤痕,她越是狼狈,大小姐便越是开心。

段情立在树梢,冷冷看着荒唐嬉戏的一幕,英雄豪气油然而生。

他纵身跃下,捞起那可怜女孩,长剑扫落那些疾来箭矢,把秋铃儿护在身后,段情不怒自威,道:“小小年纪,恶毒如斯!”

“哪里来的臭道士!竟然敢管本小姐的闲事,不想活了吗?”

“将人做猎物,蛇蝎心肠!”

“来人!把这臭道士给弄死,回去再扒了那小贱人的皮!”

段情随意挑了熟悉的剑诀,也把此事当做自身历练,将那大小姐的打手一一打退,并不欲与那骄纵女孩多言,回身牵起秋铃儿的手,温柔问道:“你卖身契上写了几两银子。”

秋铃儿摇了摇头,道:“我不是卖身的……啊!小心!”

“既不是卖身,那便随我走可好?”段情头也未回,随意挽了个剑花,便把飞来的利箭击落。

秋铃儿望了望那带着淬毒眼神的小姐,又看了着段情坚定温柔的眼神,怯怯点头。

段情告了声歉,将她抱在怀中,裹着她的耳朵,让她听不到那小姐的咒骂,快步离开了此处。

段情将她带到一处山坡上,二人一起坐下,看看天空。

“小道长,我……”

“放心,我既然救了你,断然不会不管你,此番下山,师父便让我寻个师妹,你无处可去,不如同我回山里学功夫?”

女孩微微瞠目,好似不敢相信这般好事落到了她的头上一般。

段情觉着,这姑娘看起来傻乎乎,说不出的可爱,心里喜欢,打趣道:“不信?我的小师妹?”

秋铃儿倏然红了一张脸:“这,还没拜师,怎得成了你的师妹?”

“师父一向疼我,我说你是我的师妹,你便是我的师妹。”

“小道长瞧着冷冰冰,说话怎得这般……孟浪?”

“你小小年纪,懂得还挺多!”

秋铃儿一愣,垂下头,不说话了。

“怎么了?我……”段情有几分慌,问道:“是不是说错话了,是我不好,你莫要难受,我自小一人长大,也吃过苦,不是有意戳你的痛处,我不知道如何同姑娘相处,你若不高兴了,便同我说。”

秋铃儿抱了抱他的手臂,安抚地绽开笑容:“小道长,不干你的事,只是,我不是那家小姐的女婢,我是那家的三小姐。”

段情吃了一惊,问道:“怎么回事?她这般欺辱你,你父……”

“只因我的母亲是个青楼女子,我一出生,便比旁人低贱,若我是个儿子,还能得几分老爷的青眼,可惜我是女儿身,老爷默认我是他的女儿,可没提一句入族之事,我的姓也是跟着我的母亲,所以,老爷又怎能算作我的父亲呢。”

段情长久不言,那是泥沼里挣扎过的人都能明白的痛苦,他把秋铃儿抱进怀里:“你不要怕,我会永远保护你。”

那声音很轻,却极为郑重。

那是一生的承诺。

 

 

“原来江湖曾经的神仙眷侣,幼时如此凄凄惨惨,听了真是叫人伤怀!”温顾的声音从屋顶上飘下来。

封三抬头,只见这厮不知何时坐在房梁之上,摇着那把扇子,一副听故事的舒服姿态。

三公子手上灌力,将手中茶杯砸了过去,温顾扇花儿一卷,把那茶杯接住,由得它在扇面上打旋,而后端起茶杯,对着三公子方才喝茶的位置,饮了一杯,调情似的抛了个媚眼儿道:“真是谢谢意中人的好茶了。”

“温公子也来了。”段天道,“原本我还好奇,前几日沸沸扬扬的多情公子痴恋封三公子一事近日怎得无声无息了,看来温公子已经得偿所愿了。”

温顾纵身跃下,欲要抱着封三而坐,但见三公子手中寒芒闪过,便乖巧坐在一旁,道:“借您吉言了。”

“那三公子,故事?”

封三瞟了瞟温顾,道:“讲。”

“一切都遂了长青子的意,聪慧乖巧的徒儿,漂亮体贴的玩伴,待他们长大,自成一对儿,长青子的尘缘也能了解,一心可修他的无情道,他应当觉得快慰。”

“通常这样的话后头,都有可是二字。”温顾冷不丁插话,继而猥琐一笑,“方才你说那长青子眼里,秋前辈不过是玩伴,莫非,他同我一般,心上人是个大好男儿。”

“莫要见缝插针夸我。”封三出声提醒,“不领此情。”

“我可不是夸,是心中所想,自然真诚说出。”

段天看不下去,道:“是,他心里最珍视的,自然是他一手教导出来的徒儿——段情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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